2021年世界水日

我们为什么衡量水的价值

编者按:今年“世界水日”的主题是衡量水的价值(Valuing Water),而即将于今天发布的联合国2021世界水发展报告也以此为题。关于为什么要衡量水的价值,田贵良教授在本文中和我们分享了他的观点。

水是生命之源、生产之要、生态之基,水资源的重要性和宝贵性不言而喻。然而,为什么浪费水的行为和现象又随处可见呢?本质上是由于水资源的稀缺价值没有得到应有的体现,水的价值被低估是造成水资源浪费和水环境污染的重要原因。

一、丰裕是相对的,而稀缺是绝对的 

有人会说,我们南方不缺水,不存在什么稀缺价值。诚然,水资源分布在时空上的不均是其重要特征之一,中国水资源南丰北缺的客观实际往往引起人们的一种错觉,认为只有在干旱缺水的地方,才需要谈及水资源稀缺价值。丰水地区由于水系发达,水资源丰富,人们节约用水的意识较为淡薄。然而,面对人们无限的生活、生产用水需求,水资源总是稀缺的。即使从资源量的角度,可能较为丰富,但水生态环境容量也总是有限的,多取水就意味着污水排放增加。这也是南方可能不存在资源型缺水,但往往存在水质性缺水的重要原因。因此,丰水地区也必须摒弃水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错误观念,树立起全社会关于水是稀缺性自然资源、经济资源和社会资源的意识,才守住水量、水质、用水效率的“三条红线”。

缺水地区,水更显弥足珍贵,取水问题也往往使得众多优质工业项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优质水源的短缺也威胁着干旱缺水地区人们的饮水安全,以及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同时考虑到水的不可替代性,在极端情况下,水可以比“钻石”更为珍贵。而相对于居民、企业及其他用水户的用水成本支出,大多情况下,缺水地区水的稀缺价值被大大低估了。

二、市场是价值发现的沃土 

如果说要准确评价一种自然资源的价值,那么,最难的莫过于水资源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各种自然资源中,水的自然属性、经济属性和社会属性最为复杂的。水可维系生命,生命的价值不可评估,于此而言,水价值连城;水又有质量优劣之分,用途之别,地理位置之异,价值差别可达千倍之多,如矿泉水之于自来水;更有甚者,水亦有负价值之形态——洪水。因而,如此复杂的水资源,至今尚无理想的模型去评估其价值。

市场是一只无形的手,市场机制妙不可言,它善于发现商品的真实价值。比如,名人字画、珍稀古董、“黄金有价玉无价”的玉石等,作为市场机制的一种形式,拍卖总是能够以最接近其内在价值的价格成交。那么,市场机制能否用于水价值的实现呢?水利行业主管部门和学者们一直以来都在积极探索这一改革。2000年左右,原水利部汪恕诚部长提出了发展水权水市场构想,推动了黄河流域水权转换的改革实践。众多的灌区有动力节水,并将节约的取水权转让给工业企业,不仅获得了可观的经济回报,更重要的是解决了工业企业的燃眉之急。由于行业收益率不同,同样的水资源,获得了更大的经济收益,实现了水资源由低效益低效率用途向更高效益更高效率用途流转,提升了社会总体福利水平。

特别是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水市场迎来了新一轮的发展高潮。三大标志性事件标志着水市场逐步建立,一是全国7个省区开展水权改革试点,二是国字头的中国水权交易所成立,三是首部专门的管理办法《水权交易管理暂行办法》出台。在市场的推动下,供需双方充分协商,政府引导下自主定价,通过市场的竞争机制,水逐步实现了它的应有价值。

然而,也有人惧怕市场,认为水作为生存之必需资源,市场化容易造成恶意囤积、哄抬价格风险。因而,治水工作中对市场手段顾虑甚多,思想不够开放。然而,我们要说明的是,水市场不是意味着完全由市场说了算,中国特有的制度优势能够有效弥补市场的固有缺陷,避免市场失灵问题。建立“有为政府+有效市场”的中国特色型水权准市场,是未来践行“两手发力”治水新思路的必然方向。

三、价值评估是水市场发展的前提和基础

水市场有利于形成水的价格,但市场有时也会失灵。根据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观点,价格应该围绕价值上下波动,因此,有效评估水资源价值对于水市场健康和繁荣发展至关重要,价值评估是水权价格形成的前提和基础。正如 Parker (2006) 以及 Claydon 等 (2009) 所言,水权价格需要保证水权交易参与方在经济利益上是有动力的,也就是说,水权价格至少要能够反映其价值。Eyal Brill 等 (1997) 将水权交易分为“主动交易”和“ 被动交易”两种类型,并指出平均成本决定价格水平。因而,成本是影响价值的最为重要方面。

当前,水资源价值评估的常用方法主要有:全成本法 、影子价格法边际效用法等。其中,全成本评估法是通过计算交易的各种成本投入与补偿最终确定水权价值的评估方法。交易一般涉及的成本主要包括资源耗费成本、工程成本、风险补偿成本、生态补偿成本,以及经济补偿成本。其优点是考虑了水权交易的所有成本,不仅虑及水资源的稀缺性,同时也兼顾了水权转让方的成本,同时将生态环境损害成本内部化,是一种相对完整的定价模式。其缺点也较为明显,即各类成本计算的内容和方法可能都不尽相同,影响价值评估的公允性。

影子价格法反映的是水资源的稀缺程度。其理论基础是边际效用价值论,当水资源每增加一个单位,其边际贡献就定义为水资源的影子价格,它主要反映水的稀缺性和价值之间的关系。影子价格大于零,表示此时水资源稀缺,稀缺程度越大,影子价格越大;当影子价格为零时,表示水资源不稀缺,资源有剩余,增加水资源的供给并不会带来经济效益。影子价格法的优点是能够反映出市场供求关系和资源稀缺程度。其缺点是,该方法数据量要求大,模型参数选定较困难。

边际效用理论认为水权价值产生的根源包括两个方面,首先,水权具有稀缺性。因为一个地区的水资源是有限的,而用水需求却不断增加,当实际开采量超过当地水资源的更新量时,就会发生水资源紧缺或枯竭的局面。 由于水资源具有稀缺性,因此水权满足一般商品可以交易的必要条件。其次,水权具有效用。水资源是基础的自然资源,是不可替代的生活资源,是战略性的经济资源,还是控制性的生态资源和环境资源。水资源具有多种功能,包括供水、灌溉、发电、航运、养殖、旅游等。因此,水资源的使用权即水权具有效用,水权在不同部门或者用水户之间具有不同的边际效用,即价值,这正是水权交易的动力。由于水权具有稀缺性和效用,满足价值得以实现的充分条件。其优点稀缺性和效用性的综合考量较为符合传统的经济学原理,但由于不同的水权交易用途,效应差别悬殊,很难适应普适性的水价值评估。

综上,现有的水价值评估方法从不同维度和视角,致力于全面、客观考量水的价值,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水资源的价值。然而,由于水资源的极端特殊性,上述评估方法均有自身的缺点和局限性。现有评估方法的最大的共同缺点在于,仅立足于评估水资源的当期价值,即水资源对生活、生产和生态的现有价值,由于水资源具有不确定性,未来水量波动带来的不确定价值尚未被充分考虑。比如,由于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的影响,可能造成的未来水资源短缺风险从而引发的水资源价值提升等,需要从金融视角来看待水的不确定性价值。

四、金融化是撬动价值提升的杠杆 

金融化是市场的高级形态。说起金融,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不陌生,银行、保险、基金、证券等各类金融产品都已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事物。但是你知道水资源也能金融化吗?

是的,水资源天然的稀缺性和不确定性,为水资源资本化、金融化带来了可能。通俗来讲,水金融是指与水资源交易有关的各类金融交易和相关制度安排,主要包括水权买卖、水资源开发利用与保护融资、水利工程投融资及其他相关的金融中介活动。目前我国水资源时空分布不均,洪涝灾害与干旱缺水现象频发,水资源浪费严重等诸多问题严重阻碍了我国经济社会的高质量发展,能否通过水金融的方式寻找一种能有效实现水资源跨区域配置、跨期配置的现实路径,逐渐成为绿色金融领域关注的前沿问题。在传统的水资源管理措施已无法适应当下洪涝干旱、农业生产、能源结构、生态健康和水生态系统保障等连锁性问题的背景下,利用金融市场配置水资源的“水银行”、水债券”、“水期货”、“水期权”等正成为绿色金融创新的亮点。

水银行是在国家水行政主管部门宏观调控下建立的以水资源为服务对象的类似于银行的企业化运作,主要是指促进地表、地下水和其他储存形式水的水权合法转让和市场交易的一种机制。类比商业银行的存贷业务,可将水银行贷出的水看作资产,存水作为负债,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资产负债表。通过存水机制、贷水机制和水息机制,拥有水权的农户、工厂、自来水公司等便可以将节余用水出售给水银行,需水方如工业、生活、生态用水单位通过支付相关费用获得水权,从而达到将丰水地区的水资源转移到缺水地区、将洪水季的水资源储存起来跨期到枯水季来使用等目的。同时,水息机制的活期、定期以及长期、短期之分,又可以适应和调节水权存贷的供需关系。

同样,各种具有投资价值、交易需求和流动性的金融衍生工具,如水权抵押、水权质押、水权债券、水权回购、水权期权、水权期货、水权保险、水权“保险+期货”等多样化的投资形式在水资源优化配置方面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如2005年,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主体工程以水费收费权作为抵押品,从国家开发银行、中国工商银行等7家银行筹得488亿元的银行贷款;2012年,冰川水务投资有限公司以水资源经营权从中国农业银行获得2亿元一般固定资产投资贷款,用于专项水库建设;2018年,鄂州市水务集团公司以水库灌溉权为质押,从国家开发银行湖北分行获得贷款2000万元等,以上案例不仅充分说明了水资源具有金融属性,而且建起了水资源市场与资本市场的桥梁,实现了水权从商品属性向金融属性的转换。

伴随着水金融交易的实施,更多的人开始反省对水资源的认识,思考如何节约水资源,让有限的资源为当地经济社会发挥更大的作用。推动水金融的发展,将可交易的水资源及与其相关的权属进行资产证券化,不仅可以充分挖掘水资源的内在价值,有效盘活水资源资产,降低水资源交易的搜寻成本和信息成本,优化水资源结构配置,使其从资源利用效率低的部门向资源利用高的部门的转移,更好促进水资源价值实现。与此同时,金融市场的价格发现、风险管理、融资调节等功能,还可以有效度量和管理波动风险,引导资金的合理流动,从而进一步服务和支撑水市场的高质量发展。

——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不断更好地认识、衡量水的价值。

参考文献 

  • Claydon, G. K. &Onta, P. S. (2009) Smart water planning in Queensland, Australia, paper presented at OzWater’09 Conference, Melbourne, Australia, 16–18 March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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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does water mean 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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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d Water Day 2021: Valuing water

Credit: UN Water